泳帽的故事

两分钟了,我跟阿岑还是一句话都没有说。

一个问题在我们脑海里盘旋,仿佛有一只气球把我们的思维包住,这只气球越缩越小,让我们的思维找不到去处,搞得我们苦恼不已却实在是难以抉择。

此时我们走出Karlsplatz车站,顺着Neuhauser Str. 往前走。三月初的慕尼黑奇迹般地被春意席卷,要知道前一个星期的平均温度已经到了零下七八度。午后的阳光已经可以称得上是温暖,天空褪去了浓重的灰度重新变得湛蓝。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泥土味道,一种看不见的暖意从地表蒸腾出来,慢慢把整个城市覆盖起来。街上的人脱下了冬帽,阳光钻进了他们的脸颊,变成了红晕透了出来。

可惜阳光并没能钻透街上两个人紧缩的眉头。

十天前,我跟阿岑在商场买了泳具,其中就包括今天的主人公,一顶泳帽。它是一顶带有调节大小功能的黑色泳帽。外表很简洁,不大的logo印在泳帽的边缘,外面全部是黑色的,只有里面一圈弹性不错的橡胶是乳白色的。阿岑一眼挑中了它,因为只有它有调节大小的功能,可以把她乌黑浓密的头发舒舒服服地收进去,在头顶留下一道好看的弧线。没了头发的遮挡,她精致可爱的五官得以全部展现,配上同样黑色的泳衣十分合适。对于这顶泳帽,我们都十分满意。

可是第二天当我们在更衣间重新拿出它的时候,一道裂口让我们穿上新泳具的兴奋渐渐凝固。这是一个藏在泳帽内侧的裂口,深深嵌在在乳白色橡胶上,大约两三厘米,紧挨着缝线处,毫无疑问稍加外力会让它继续扩大。新买的泳帽就出现这样的质量问题,谁的心里都会抱怨一下。我暗暗自责昨天光看它的设计了,没仔细检查下它的质量。好在那天在泳池的欢脱让我们暂时忘却了这道裂口。我们一起游了三十个来回,又在露天温泉呆了一会儿。阿岑戴着它很是合适漂亮,在水中水流顺着她泳帽以及身体的弧度流过,每次出水的瞬间水滴很有规则地顺着泳帽边缘淌下。我喜欢静静地在她旁边游动,看她在水中伸展身体,像一幅朦胧的油画。出来后我们都有点疲惫,商量着找一天去商场换一顶新的,一模一样的泳帽。

于是便是今天。

十分钟过去了,我们仍然在沉思中。我拉了一下阿岑,放慢了一点脚步,终于开口道,“让我们来捋一捋”。

“好”

“现在我们有两个选择,我们可以不跟商场说泳帽是坏的,就说我们不喜欢这顶想退了,之后再去买顶一模一样的。但是会冒被商场发现的危险,被发现了肯定是退不成的。或者干脆实事求是说泳帽是坏的,但可能被商场反咬是我们弄坏的,这样也退不成。”学理科的我把问题整理出来了,“二选一,你怎么选。”

“不知道,挺难选的。”阿岑也很为难。不过好在我们先前脑子里的分析让这个问题简化成了一道选择题。

“我挺想选第二个的,我不觉得我们做错了什么,我们不应该隐瞒,这是商场的问题,它没必要因为这个小问题跟我们扯皮,我们没理由故意弄坏泳帽。”我承认一开始我就想选第二个做法。

“你这样想有点天真了吧,商场凭什么会相信你,这样做只有可能二十块买个教训。”阿岑总能一阵见血地抓住问题重点。我承认听到“二十块”的时身体略微抖了一下,这些钱够我买好多食材做好几个菜了。

接下来又陷入了沉默,阿岑的手在臂弯里磨蹭,我推了下眼睛,揉了揉眼睛。似乎又陷入了僵局。

可是这次沉默一分钟都没有维持到,”你想不想测试一下人性?” 阿岑先开口了。

测试人性?有意思,“想,要怎么测试?”

“既然你想选第二个,那我们就这么做。如果失败了就当是用来测试人性了。”

问题一下子就被阿岑给升华了。当问题已经跳脱出退泳帽这个范畴而进入到人与人之间的信任究竟可以到什么程度的时候,一下子就变得有趣了。二十块钱仿佛一下变得不那么重要了,因为不论能不能退成功,我们都可以得到一个对人性考验的结果。

“我真的很好奇,在这个程度下,人性究竟能不能受得住考验。”

“对这就是问题所在,我们来玩一次吧。”阿岑声音开始变高,看得出她也变得兴奋起来。

“好,那——”

“你不许说!让我来跟营业员说,我有预感你说不好。”阿岑总能知道我在想什么。。。

“好,那你好好酝酿一下,一定要严肃地说这件事,要表现出我们的生气与请求。我在旁边帮你瞪着他。”

“不用,你在一边呆着就好。” 阿岑拉了我一下,加快了脚步,“不过我在酝酿了。”

她脸上的兴奋渐渐消失,转瞬间变成了一张扑克脸,但又稍稍皱了下眉头。她抿了一下嘴唇又加快了脚步,拐入了商场。

星期三的商场人很多,结账中心排起了长队,柜台前的区域被可伸缩的围挡分隔成了一个小迷宫,结账的人把这个迷宫塞满了。

阿岑仍在酝酿情绪,没有说话,我又陷入了思考。如果测试人性的代价不是二十块而是两百块呢,我们还会去做吗,抑或是选择一个最稳妥的方式把钱给拿回来。我觉得最重要的是明白我们到底想要什么,是单纯只是想要拿回钱,还是看看人性究竟能不能经受住考验。又或者人性根本不需要去考验,因为人都是有善恶的,只是某个标准,某个数字,会激发出恶的表达多于善的表达,比方说如果我们买的东西不是二十块的泳帽,而是两百块的鞋子呢,甚至两千块的东西呢,那问题应该会不一样。人总是会把问题复杂化,企图在不同的情境下找出能让自己利益最大化的方法,但这个问题是没法解开的。

阿岑看了我一眼,她的眼睛里带着深深的洞悉力,商场的大灯在她脸颊上留下一道好看的阴影,可以看得出来她已经做好准备了。我抱着手臂,站在她旁边,看着她慢条斯理地用德语开始跟营业员说。营业员至始至终都挂着职业性的微笑,我心里暗暗捏了一把汗。

一分钟后,可能只有三十秒后。

”好了,她让我们上楼换个新的吧。”

我看了眼阿岑,两人互相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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